大年初一，我跟刑司系的邱老师踏上了飞往西半球的班机。经过两次转机，24小时飞行以
后，我们来到了位于美国中西部的城市---圣路易斯，开始了我们在圣路易斯大学（简称
SLU）为期四个月的visiting scholar的生活。
圣路易斯市有一个标志性的建筑，（如同上海的东方明珠电视塔）那就是钢结构的大拱
门。它蕴含了东西部分界的意义。据说，跨过了它，就象征着进入了西部。因此它首先是美
国移民历史的标牌之一。另外，它的材料全部是金属构成，钢的冷冷的光，也寓意了冷冷的
工业文明。当然美国人并不这样认为。
拱门附近是一片downtown的地方。这里是这个城市最初兴起的地方。因为发展得早，所以这
里的公共交通比较方便。恰恰又因为公共交通的方便使得这里成了一片衰落的地方。这个我
们听起来不太合逻辑的逻辑是这样的：交通方便，以黑人为主的穷人来的就多，有车的白人
们就不再愿意到这里购物，当然更不愿置地于此，因此这里就成为差劲的地方。
圣路易斯治安之差在美国小有名气的。在去年同等大小的城市治安排名中被列为倒数第一。
每天的新闻里总能听到凶案或火灾。去年据说有黑人在车里对着并行的车子射击取乐。一到
学校，我们一再被提醒注意安全。我们遵循了所有被提醒的规矩---不在天黑以后出去，不
搭理看起来身份不明的黑人，不独自外出等等。即便如此，在这一个月的生活里我们还是经
历了被推销毒品、亦讨亦抢零钱的事情。
治安在不同的地区差别明显。SLU所在的地域据说曾经也是很不安全的。但是经过现任校长
的努力，将学校周围的大片贫民区买了下来，修整了道路，许多原本的公共道路也变成了校
内通道，于是学校最近几年安全多了。目前的圣路易斯大学分为三大部分，西部以医学院为
主，与南北不隔了大概两条马路的距离，腿脚上不怎麽勤快的美国人还是专门有校车往返。
南北两部分隔一条马路，南部以理工科为主。法学院所在的北区有许多古老的建筑，比如法
学院里类似行政楼的Queen’s daughters’ hall，就是18世纪的建筑。非常古典。类似我
们的四十号楼。这里还有商学院以及校行政楼，学生室内运动中心。运动中心对学生是免费
的，因为他们已经交了昂贵的学费。老师们使用则是要付钱的。我去参观的时候，有些今年
准备报考SLU的中学生正跟家长们一起参观，一个学生模样的人正在给他们介绍设备器材。
看那学生和家长评头论足的样子，估计已经不知看过几家大学了。
运动中心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露天游泳池。目前的校长非常喜欢一些不伦不类的雕塑。有一天
教工们忽然在用泳池边发现了半截裸女雕塑，又过了几天，另外一半也用卡车运来了。一个
整的裸女于是斜卧池边草地，太阳下暧昧地瞄着池子里的人。于是家长们首先不高兴了。教
工们也开始议论纷纷。认为不成体统。这些议论分别通过他们的渠道，传到了校长的耳朵
里。终于有一天卡车又开来，裸女雕像不见了。有趣的是，这位校长在裸女消失之后，气哼
哼地写了一封信，撒到各个部门。信中用幸灾乐祸的语气说，艺术搬走了，你们现在想看的
话，还要开车半个小时费汽油若干升了。你们这些不懂艺术的家伙。
SLU的校长的确是一个有趣的人。他首先是一个神父。圣路易斯是天主教会学校。历任校长
都必须是神父。它建立于19世纪末，当时天主教神父们有感于贫民受教育权利的不平等，努
力在美国建立了一批对穷人开放的学校。SLU就是其一，并且是美国密西西比河西岸的第一
个高等教育学校。如今在学校里，每幢楼里都有PRAY HOUSE,如果你有需要，有专门的牧师
会跟你在那里谈心。我经常从法学院楼里的PRAY ROOM经过，每次都忍不住看一眼这间小巧
而精致的房间，遗憾的是，这一个多月从来没在里面看到什麽人。只有一本厚厚的圣经不知
道是什麽时候被打开了，在桔黄的灯光下溢着信仰的安宁与神圣。在这样的学校背景下看这
位校长我们就不能不觉得他特别了。据说，他还有一个举措，曾经令梵蒂冈非常恼火，那就
是他用拍卖的方式处理了一直亏本的附属医院。而且他拒绝了主教们要他把医院卖给另外的
宗教组织的折衷方案，坚持谁出钱多就卖给谁。惹得教皇前年经过圣路易斯的时候正眼都没
看这位校长一眼。这位校长大人也不以为然，把卖医院的钱给学校买了地还给职工增加了福
利。比如建立了职员2万元最低年薪保障制。
SLU的体系中，各个学院相当独立。法学院也有自己独立的集办公教学图书馆为一体的一幢
三层地上一层地下的大楼。地下室与三楼主要是教室，供上课时使用。与国内法学院严肃的
宣传不同的是，整幢建筑的四壁挂着的是一些寓意深刻的漫画。彼此拉扯领带裤带的律师，
一手拿着法锤、一手拿着颠倒的国际条约、裤子拉练洞开的法官。我最喜欢的是在我的办公
室里的那幅“the right move”，一名秃顶的法官咬着眼镜腿站在黑白的棋格上面，前面是
一只握着金色棋子的大手。把司法的精髓阐发得如此精到，令人拍案。
整个楼里最有特色与魅力的是二楼。这是一幢圆形的结构，周遭是教授们的办公室，打开他
们的门就是整排的书架，学生们自修的位子就在这些书架与教师们各自独立的办公室的环绕
之中。这是多麽美妙的感觉。学生们可以随时抽下一本需要的资料，随时在教授们门前的留
言板上预约交谈时间。我曾经担心，这样的规矩是不是把教授们的课余时间全部给挤占满
了？几天观察下来，却发现我做了一次杞人。有两个因素足以证明了我的多虑。一个是教授
们的接待时间是确定的，当然他们特别约见的学生除外。另一个原因是学生们约见老师的目
的非常单纯，就是为了搞清楚上课没有搞清楚的问题。当然在这之前还有一排排的书可以帮
助他们。他们不需要通过谈话给老师留一种美好的印象，以便期末考试得到一个不错的分
数。因为他们的考试以及平时的paper都是匿名输入电脑系统，再由老师批改的。因此老师
们不需要估计面子。他们的考试试题是由各课任老师自己出的，因此不用担心统一命题无法
兼顾各位老师不同的授课内容。学生们也无须通过跟老师套近乎得到专业上特别的指点(诸
如发文章之类)。老师们如果需要每年可以招收他们的助手学生，由学校付报酬。当然这些
学生必须产生在成绩优秀者中。
SLU的学生跟美国许多大学一样，年龄有老有少。目前在读的中国学生有三名，分别在一二
三年级。他们的成绩都是年级中最好的。虽然这里绝对忌讳彼此打听成绩。从跟他们的交流
中我的确感到他们从专业到实践能力等各个方面的出色。但是对于大学毕业以后来美的学生
而言，他们文化的根已经形成了，我怀疑他们将来融入西半球社会的能力，而这对于法律职
业来说，融达于社会又是最基本的前提。我个人认为，如果他们把将来的职业选择不局限于
留美一个方面，未来幸福生活的系数也许更大一些。
SLU法学院的老师大约有四五十位。在这里没有JD是不可能有教书的资格的。他们大多是来
自哈佛等名校。自己学校拿JD的是不能够直接留任教书的。教授们的工作压力看起来似乎并
不大。教授们一般在这里教上5、6年之后都会得到终身教授的称呼（否则自己也会体面的辞
职另谋出路）。这样的体制并没有让教授们可以逍遥自在地混时日或者到外面“扒分”。他
们选择教书的生活就是为了选择一种自己喜欢的体面的生活。首先不全是为了收入。这里教
授的收入并不是我在国内想象的那麽高。另外，在教书之前，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有从事其他
更有经济效益的职业的资本。比如年轻的C教授，哈佛毕业之后被选聘联邦最高法院的职
员，这段经历意味着他必然曾经是哈佛的一流学生。如果他选择高级律所，他已经拥有了绝
对雄厚的资本。但是他选择了在这个有些保守的中部城市做一个认认真真的教授。其次他们
对自己选择的职业都怀着热爱。我听过几位老师的课，尽管他们各有长短，但是感觉得出他
们各自都很努力。这大概就是拥有职业选择自由的结果吧（自由选择的条件取决于社会外部
的评判力以及选择者自我内心的应力，这里的社会不会对任何别人的选择过分指手画脚，而
每个人的内心又有足够的自我职业评价能力，不会过分在乎别人的叽叽喳喳）。对于一年级
的基础课程实行的是分班制，老师是指定的。而在高年级的选修课中，每门课都只有一位教
师，因此也似乎都没有面对面的竞争。各位老师得上课水平当然也有差异，但是即便是学生
们私下评价不怎麽好的老师，学生们也不会随意在他的课上迟到早退。开始我以为这是市场
经济经济杠杆作用的结果（毕竟每一节课折算了学费是个不小的数字），但是后来随着跟学
生们的交流的增加我发现，我原本的感觉是狭隘的。事实上，不迟到旷课是西方那种文明作
用的结果。学生们把这作为一种无需言说的修养。如同每日里的 MORNING 问候。如果旷课
了，他们事后肯定会向老师做解释。这让我感觉到我们真的不能小瞧国内大学的迟到旷课现
象。这个问题的解决不是几句政治思想工作和两条校纪校规就能立杆见影的。我们不可能彻
头彻尾地接收另外的文明里的规矩，而我们自己文明里原本的礼、信又被我们轻易地抛弃
了。
来SLU一个多月，给我们印象最深的，除了系里的教授们就是这里的图书馆了。这里藏书丰
富与否我目前还没有评价的能力。但是他们的网络系统却是让我在这一个月里得益非浅。即
便是他们没有的图书，在两天左右的时间里他们就可以从其它联网的图书馆借进。校园里的
每一个位子都可以上网。其中最重要的是WESTLAW系统的使用。这个系统囊括了大量的案
例、条文以及文章摘要。一个判例形成后，48小时之内就可以在这个系统中搜索到附了注释
援引的详细资料。学生们可以利用自己的密码免费打印出整个的资料。有专门的WESTLAW打
印机，学校里已经一次性付费给了WESTLAW的经营者，因此学生们可以尽管免费使用。注
意，这个免费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如果你不是在校学生或者教师，登录WESTLAW每分钟的使
用费就是6美金。这里似乎又有个显而易见的漏洞，校外人员可以借用在校学生的密码，或
者委托在校学生帮助他们使用该系统，这岂不就省了大笔费用？如此这般让WESTLAW赚哪家
的钱？事实上，WESTLAW却赚了，而且赚了很多。因为在这里，社会的信用已经发展到了人
们可以不用再在这样的问题上费尽心机的地步。这让我想到当前民法典讨论过程中的本土化
之争。面对如此不同的社会，我们的法学思维怎麽能够只知道简单模仿？
他们的图书管理员系统也是整个学院非常重要的。图书馆有三个部分组成，一个是服务部，
另外两个是资料整理与电子信息技术。美国每天有大量的新书出版。每个图书馆都有专门人
员对书籍进行选择并且做专业性的录入。在SLU的这个部门有一个80年代中期来的南京人，
因为嫁了个憨厚的美国人改名James Ting。近二十年的美国生活，使她的个性中封存了十几
年前的中国人所具有的那种单纯与善良。我们在SLU的学习生活中，她是非常特别的一位朋
友，给了我们很多帮助。知道我是山东人，她每个礼拜都会给我做馒头。每天中午我们在图
书馆职员的休息室一起吃午饭。有一天她忽然说要缺席午餐了，因为他们图书馆要招聘新
人，他们选择了四个人进行面试，这种面试是非常有实质意义的。每一个人的面试都要进行
一天，甚至还可能包括前一天晚上。首先面试者自己介绍情况，然后演示图书馆操作技术，
图书馆会带着应试者参观各个部门，并且与所有职员共进午餐（因此整整一天我们没有看到
亲爱的Ting），在这个过程中，每个职员都可以充分地与应试者交流，对他进行全方位了
解。全部面试结束以后，由全体馆员投票选择。最后的结果名义上是由馆长“集中”决定
的，事实上极少有馆长冒违背民意的“大不帏”。这一个月里我深深感到职员间的协作友
善，我想这跟这种聘任制度有很大关系。需要说明的是，他们的用人信息必须公开，即聘任
职位必须在特定的报纸上刊登广告，否则即为违法。他们也讲究学历，比如馆长的位置，除
了有图书管理专业的学位以外，还要有法学的JD。
罗嗦了这麽多，最基本的情况差点忘了说。由于在内陆，圣路易斯的天气是典型的大陆性气
候。我们来的这一个月里最突出的天气特点就是漫天的白雪。让我这久违雪冬的北方人狠狠
地过了把雪瘾。据说，圣路易斯的春天有满眼的绿，很美。我们等着春天，也等着回家的日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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